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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一辆独轮车

阅读次数:49   时间: 2026-07-15

西屋门后,立着一辆独轮车。槐木的架子,黑了,和墙一样的颜色。两个车把磨得油亮——手攥出来的。攥了多少年呢,大约是说不清了。

我记着它的时候,它便不怎么用了。停在角落里,车斗里有时塞着蛇皮袋,有时搁着半截麻绳,成了堆放杂物的去处。但我晓得它从前不是这样的。我父亲说他十几岁上,就是推着这辆车,从镇上拉了砖回来,盖的这间西屋。一趟三十里地,装两百块砖。土路上颠簸,车轴吱扭吱扭地响,一路响着。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尽了。

有一回翻旧相册,翻出一张黑的白的来。我爷爷推着这辆车,车上坐着我姑,扎着羊角辫,车斗里还搁着半袋子地瓜。爷爷那时腰板挺着,车把攥得稳当,车轴还亮着,不曾生锈。我对着相片看了许久,又走到西屋门后去看那辆车。车轴上满满的都生了锈,转不动了,也推不成了。

后来有一年回家过年,我父亲收拾西屋,说要劈了当柴烧。我说不要劈罢。他说放着也是占地方。我说占着便占着罢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
那天下午,我坐在门槛上,看那辆车。车斗底下糊着一层干泥,抠也抠不掉——那是早年下地推粪留下的,干透了,和木头长在一处了。两个轮子早已瘪下去,外胎裂着口子,内胎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人扒去了。但架子还结实着,我伸手按了按,纹丝不动。

小时候我也是推过它的。八九岁罢,觉着好玩,一定要推。我父亲扶着车把,让我试。我个子矮,够着车把往上一抬,车斗里空着,一抬便翘了起来。我父亲一把按住,笑着说,还小呢。后来大了些,真正推过两回。车斗里装了半袋麦子,沿着门口那条土路往晒场去。路不平,轮子轧着石子,一蹦一蹦的。我攥着车把,胳膊酸得发颤,走了不到五十步,便推不动了。我父亲跟在后面,并不催我,只说,歇歇罢。

歇了不知多少回。那半袋子麦子到底还是他推过去的。他推着车,车轴吱扭吱扭地响着。我跟着走,影子叫太阳拉得老长老长的。如今那条土路修成水泥的了,晒场也没有了,起了新屋。只有这辆车还在西屋门后头立着,锈越积越厚,木头的颜色越放越深。旧相片里的人,也都老去了。

去年秋天回去,我又去看了一回。车斗里落了一层灰,几颗干透了的槐树荚。我没有拂掉它们。西屋的小窗里斜进来一束光,正落在那两个车把上,磨得油亮的地方便泛出淡金色来。我伸手摸了摸,凉的,硬的。那些纹路,手心竟还认得。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风从门缝里进来,吹起车斗里的灰。细细的,纷纷扬扬的,在光里转着,又落下去。车还立在那里。

后来我父亲再也没有提起劈它的事了。它便一直停在那里。我有时推开西屋的门,看见它,黑的,沉默着,像一个从来不多话的人,守着什么,守着许多年。守着什么呢,却也不说。我也不问。就让它在那里罢。

作者:聊城市阳谷县审计局  刘咏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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